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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是一个怎样的城市?

新闻资讯 2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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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西安

贾平凹

当我应承了为老西安写一本书后,老实讲,我是有些犯难了,我并不是土生土长的西安人,虽然在这里生活了二十七年,对过去的事情却仍难以全面了解。以别人的经验写老城,如北京、上海、南京、天津、广州,要凭了一大堆业已发黄的照片,但有关旧时西安的照片少得可怜,费尽了心机在数个档案馆里翻腾,又往一些老古董收藏家家中搜寻,得到的尽是一些“ 西安事变”、“ 解放西安”的内容,而这些内容国人皆知,哪里又用得着我写呢?

  老西安没照片?这让多少人感到疑惑不解,其实,老西安就是少有照片资料。没有照片的老西安正是老西安。西安曾经叫做长安,这是用不着解说的,也用不着多说中国有十三个封建王朝在此建都,尤其汉唐,是国家的政治、经济、军事、文化中心,其城市的恢宏与繁华辉煌于全世界。可宋元之后,国都东迁北移,如人走茶凉,西安遂渐渐衰败。到了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已经荒废沦落到规模如现今陕西的一个普通县城的大小。在仅有唐城十分之一的那一圈明朝的城墙里,街是土道,铺为平屋,没了城门的空门洞外就是庄稼地、胡基壕、蒿丘和涝地,夜里有猫头鹰飞到钟楼上叫啸,肯定有人家死了老的少的,要在门首用白布草席搭了灵棚哭丧,而黎明出城去报丧的就常见到狼拖着扫帚长尾在田埂上游走。北京、上海已经有洋人的租界了,蹬着高跟鞋拎着小坤包的摩登女郎和穿了西服挂了怀表的先生们生活里大量充斥了洋货,言语里也时不时夹杂了“ 密司特”之类的英文,而西安街头的墙上,一大片卖大力丸、治花柳病、售虎头万金油的广告里偶尔有一张两张胡蝶的、阮玲玉的烫发影照,普遍地把火柴称做洋火,把肥皂叫成洋碱,充其量有了名为“ 大芳”的一间照相馆。去馆子里照相,这是多么时髦的事!民间里广泛有着照相会摄去人的魂魄的,照相一定要照全身,照半身有杀身之祸的流言。但照相馆里到底是怎么回事,十分之九点九的人只是经过了照相馆门口向里窥视,立即匆匆走过,同当今的下了岗的工人经过了西安凯悦五星级大酒店门口的感觉是一样的。一位南郊的九十岁的老人曾经对我说过他年轻时与人坐在城南门口的河壕上拉话儿,缘头是由“ 大芳”照相馆橱窗里蒋介石的巨照说开的,一个说:蒋委员长不知道一天吃的什么饭,肯定是顿顿捞一碗干面,油泼的辣子调得红红的。他说:我要当了蒋委员长,全村的粪都要是我的,谁也不能拾。这老人的哥哥后来在警察局里做事,得势了,也让他和老婆去照相馆照相,“ 我一进去,”老人说,“ 人家问全光还是侧光?我倒吓了一跳,照相还要脱光衣服?!我说,我就全光吧,老婆害羞,她光个上半身吧。”

  正是因为整个老西安只有那么一两间小小的照相馆,进去照的只是官人、军阀和有钱的人,才导致了今日企图以老照片反映当时的民俗风情的想法落空,也是我在写这本书的时候首先感到了老的西安区别于老的北京、上海、广州的独特处。

  但是,西安毕竟是西安,无论说老道新,若要写中国,西安是怎么也无法绕过去的。

  如果让西安人说起西安,随便从街上叫住一个人吧,都会眉飞色舞地排阔:西安嘛,西安在汉唐做国都的时候,北方是北夷呀,南方是南蛮吧。现在把四川盆地称“ 天府之国”,其实“ 天府之国”最早说的是我们西安所在的关中平原。西安是大地的圆点。西安是中国的中心。西安东有华岳,西是太白山,南靠秦岭,北临渭水,土地是中国最厚的黄土地,城墙是世界上保存最完整的古城墙。长安长安,长治久安,从古至今,它被水淹过吗?没有。被地震毁坏过吗?没有。日本鬼子那么凶,他打到西安城边就停止了!据说新中国成立时选国都地,差一点就又选中了西安呢。瞧瞧吧,哪一个外国总统到中国来不是去了北京上海就要来西安呢?到中国不来西安那等于是没真正来过中国呀!这样的显派,外地人或许觉得发笑,但可以说,这种类似于败落大户人家的心态却顽固地潜藏于西安人的意识里。我曾经亲身经历过这样一幕:有一次我在一家宾馆见着几个外国人,他们与一女服务生交谈,听不懂西安话,问怎么不说普通话呢?女服务生说:你知道大唐帝国吗?在唐代西安话就是普通话呀!这时候一只苍蝇正好飞落在外国一游客的帽子上,外国人惊叫这么好的宾馆怎么有苍蝇,女服务生一边赶苍蝇一边说:你没瞧这苍蝇是双眼皮吗,它是从唐朝一直飞过来的!

  西安人凡是去过镇江的北固山的,都嘲笑那个梁武帝在山上写着的“ 天下第一江山”几个字。但我在北京却遭遇到一件事,令我大受刺激。那是我第一次去北京,我要去天桥找个熟人,不知怎么走,问起一个袒胸露乳的中年汉子:“ 同志,你们北京天桥怎么去?”他是极热情的,指点坐几路车到什么地方换坐几路车,然后顺着一条巷直走,向左拐再向右拐,如何如何就到了。指点完了,他却教导起了我:“听口音是西安的?边远地区来不容易啊,应该好好逛逛呀!可我要告诉你,以后问路不要说你们北京天桥怎么去,北京是我们的,

  也是你们的,是全国人民的,你要问就问:同志,咱们首都的天桥在什么地方,怎么个走呀!”皇城根下的北京人口多么满,这一下我就憋咧。事隔了十年,我在上海,更是生了一肚子气,在一家小得可怜的旅馆里住,白天上街帮单位一个同事捎买衣服,跑遍了一条南京路,衣服号码都是个瘦,没一件符合同事腰身的。“ 上海人没有胖子”,这是我最深刻的印象。夜里回来,门房的老头坐在灯下用一个卤鸡脚下酒喝,见着我了硬要叫我也喝喝,我说一个鸡脚你嚼着我拿什么下酒呀,他说我这里有豆腐乳的,拉开抽屉,拿一根牙签扎起小碟子里的一块豆腐乳来。我笑了,没有吃,也没有喝,聊开天来。他知道了我是西安人,眼光从老花镜的上沿处盯着我,说:西安的?听说西安冷得很,一小便就一根冰拐杖把人撑住了?!我说冷是冷,但没上海这么阴冷。他又说:西安城外是不是戈壁滩?!我便不高兴了,说,是的,戈壁滩一直到新疆,出门得光膀子穿羊皮袄,野着嗓子拉骆驼哩!他说:大上海这么大,我还没见过骆驼的呢。我哼了一声:大上海就是大,日本就自称大和,那个马来西亚也叫做大马的……回到房间,气是气,却也生出几分悲哀:在西安时把西安说得不可无一,不可有二,外省人竟还有这样看待西安的?!

  当我在思谋着写这本书的时候,困扰我的还不是老照片的缺乏,也不是头痛于文章从哪个角度切人,而真的不知如何为西安定位。我常常想,世上的万事万物,一旦成形,它都有着自己的灵魂吧。我向来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不自觉地就将其人格化,比如去市政府的大院看到一簇树枝柯交错,便认定这些树前世肯定也是仕途上的政客;在作家协会的办公室看见了一只破窗而入的蝴蝶,就断言这是一个爱好文学者的冤魂。那么,城市必然是有灵魂的,偌大的一座西安,它的灵魂是什么呢?

  翻阅了古籍典本,陕西是被简称秦的。秦原是西周边陲的一个古老部落,姓嬴氏,善养马,其先公因为周孝王养马有功而封于秦地的。但秦地最早并不属于现在的陕西,归甘肃省。这有点如陕西人并不能自称陕人,原因是陕西实指河南陕县以西的地方一样。到了春秋时期,秦穆公开疆拓土,这下就包括了现在陕西的一些区域,并逐渐西移,秦的影响便强大起来,而在这辽阔的地区内自古有人往来于欧亚之间,秦的声名随戎狄部落的流徙传向域外,邻国于是称中国为秦。所谓的古波斯人称中国为赛尼,古希伯来人称中国为希尼,古印度人称中国为支那、震旦,其实全都是秦的音译。到了秦始皇统一中国,“ 逼逐匈奴,威震殊俗,匈奴之流徙极远者往往至今欧北土……彼等称中国为秦,欧洲诸国亦相沿之而不改”。秦的英语音译也就是中国。中国人又称为汉人,中国的语言称汉语,国外研究中国学问的专家称之为汉学家,日本将中医也叫做汉医,那么,汉又是怎么来的呢?刘邦在秦亡以后,被项羽封地在陕西汉中,为汉王。刘邦数年后击败了项羽,当然就在西安建立了汉朝。汉朝到了汉武帝时期,国力鼎盛,开辟了丝绸之路,丝绸人都自称为汉家臣民。西方诸国因此就称他们为汉、汉人,沿袭至今。而历史进入唐代,中国社会发展又是一个高峰期,丝绸之路更加繁荣,海上交通与国际交往也盛况空前,海外诸国又称中国人为唐人。此称谓一直延续,至今美国的纽约、旧金山,加拿大的温哥华,巴西的圣保罗,澳大利亚的墨尔本,以及新加坡等地,华侨或外籍华裔聚居的地方都叫唐人街。

  世界对于中国的认识都起源于陕西和陕西的西安,历史的坐标就这样竖起了。如果不错的话,我以为要了解中国的近代文明那就得去北京,要了解中国的现代文明得去上海,而要了解中国的古代文明却只有去西安了。西安或许再也不能有如秦、汉、唐时期在中国的显赫地位了,它在十八世纪衰弱,二十世纪初更是荒凉不堪,直到现在,经济发展仍滞后于国内别的省份,

  但它因历史的积淀,全方位地保留着中国真正的传统文化(现在人们习惯于将明清以后的东西称为传统,如华侨给外国人的印象是会功夫,会耍狮子龙灯,穿旗袍,唱京剧,吃动物内脏,喝茶喝烧酒等,其实最能代表中华民族的东西在汉唐),使它具有了浑然的厚重的苍凉的独特风格,正是这样的灵魂支撑着它,氤氲笼绕着它,散发着魅力,强迫得天下人为之瞩目。

  十五年前的一个礼拜日,我骑了自行车去渭河岸独行,有一处的坟陵特别集中,除了有两个如大山的为帝陵外,四周散落的还有六七个若小山的是那些伴帝的文臣武将和皇后妃子的墓堆。时近黄昏,夕阳在大平原的西边滚动,渭河上黄水汤汤,所有的陵墓被日光蚀得一片金色,我发狂似的蹬着自行车,最后倒在野草丛中哈哈大笑。这时候,一个孩子和一群羊就站在远远的地方看我,孩子留着梳子头,流一道鼻涕在嘴唇上,羊鞭拖后,像一条尾巴。我说:“ 嗨,碎人,碎人,哪个村里的?”西安的土话“ 碎”是小,他没有理我。“ 你耳

  朵聋了没,碎人!”“ 你才是聋子哩!”他顶着嘴,提了一下裤子,拿羊鞭

指左边的一簇村子。关中平原上的农民住屋都是黄土板筑得很厚的土墙,三间四间的大的入深堂房是硬四椽结构,两边的厢房就为一边盖了,如此形成一个大院,一院一院整齐排列出巷道。而陵墓之间的屋舍却因地赋形,有许多人家直接在陵墓上凿洞为室,外边围一圈土坯院墙,长几棵弯脖子苍榆。我猜想这一簇一簇的村落或许就是当年的守墓人繁衍下来所形成的。但帝王陵墓选择了好的风水地,阴穴却并不一定就是好的阳宅地,这些村庄破破烂烂,没一点富裕气象,眼前的这位小牧羊人形状丑陋,正是读书的年龄却在放羊了!我问他:“ 怎么不去上学呢?”他说:“ 放羊哩嘛!”“ 放羊为啥哩?”“ 挤奶嘛!”“ 挤奶为啥哩?”“赚钱嘛!”“ 赚钱为啥哩?”“ 娶媳妇嘛!”“ 娶媳妇为啥哩?”“ 生娃嘛!”“ 生娃为啥哩?”“ 放羊嘛!”我哈哈大笑,笑完了心里却酸酸的不是个滋味。

  关中人有相当多的是守墓人的后代,我估计,现在的那个有轩辕墓的黄陵县,恐怕就是守墓人繁衍后代最多的地方。陕西埋了这么多皇帝,辅佐皇帝创业守成的名臣名将,也未必分属江南、北国,倒是因建都关中,推动了陕西英才辈出,如教民稼穑的后稷,治理洪水的大禹,开辟丝绸之路的张骞,一代史圣司马迁,仅以西安而言,名列《二十四史》的人物,截至清末,就有一千多人。这一千多人中,帝王人数约占百分之五,绝大部分属经邦济世之臣,能征善战之将,侠肝义胆之士,其余的则是农学家、天文学家、医学家、史学家、训诂学家、文学家、画家、书法家、音乐歌舞艺术家,三教九流,门类齐全。西安城南的韦曲和杜曲,实际上是以韦、杜两姓起名的,历史上韦、杜两大户出的宰相就四十人,加上名列三公九卿的大员,数以百计,故有“ 城南韦杜,去天尺五”之说。

  骑着青牛的老子是来过西安的,在西安之西的周至架楼观星,筑台讲经,但孔子是“ 西行不到秦”的。孔子为什么不肯来秦呢,是他畏惧着西北的高寒,还是仇恨着秦的“ 狼虎”?孔子始终不来陕西,汉唐之后的陕西王气便逐渐衰微了。民间的传说里,武则天在冬日的兴庆宫里命令牡丹开花,牡丹不开,逐出了西安,牡丹从此落户于洛阳,而城中的大雁塔和曲江池历来被认为是印章和印泥盒的,大雁塔虽有倾斜但还存在,曲江池则就干涸了。到了二十世纪,中国的天下完全成了南方人的世事,如果说老西安就从这个时候说起,能提上串的真的就没有几个人物了。

  赵舒翘和杨虎城

是西安近代史上两个无法避开的人物,而民间传颂最多的倒是那个安抚堡的寡妇和牛才子。赵舒翘和杨虎城属于正剧,正剧往往是悲剧,安抚堡寡妇和牛才子归于野史,野史里却充满了喜剧成分。我们尊重那些英雄豪杰,但英雄豪杰辈出的年代必定是老百姓生灵涂炭的岁月,世俗的生活更多的是波澜不起地流动着,以生活的自在规律流动着,这种流动沉闷而不感觉,你似乎进入了无敌之阵,可你很快却被俘虏了,只有那些喜剧性人物增加着生趣,使我们一日一日活了下去,如暗里飞的萤虫自照,如水宿中的禽鸟相呼。

  以西安市为界,关中的西部称为西府,关中的东部称东府,西府东府比较起来就有了一种很有趣的现象。东府有一座华山,西府有一座太白山。华山是完整的一块巨石形成的,坚硬、挺拔、险峭,我认做是阳山,男人的山,它是纯粹的山,没有附加的东西,如黄山上的迎客松呀,峨眉山上能看佛光呀,泰山上可以祀天呀,上华山就是体现着真正上山的意义。太白山峰峦浑然,终年积雪,神秘莫测,我认做是阴山,女人的山。东府有秦始皇兵马俑博物馆,西府里有霍去病石雕博物馆

。我对所有来西安旅游的外地朋友讲,你如果是政治家,请去参观秦兵马俑张扬你的气势,你如果是艺术家,请去参观霍去病墓以寻找浑然整体的感觉。在绘画上,我们习惯于将西方的油画看做色的团块,将中国的水墨画看做线的勾勒,在关中平原上看冬天里的柿树,那是巨大的粗糙的黑桩与细的枝丫组合的形象。听陕西古老的戏剧秦腔,净的嘶声吼叫与旦的幽怨绵长,又是结合得那样完美,你就明白这一方水土里养育的是一种什么样的人了。

  如果说赵舒翘、杨虎城并没有在政治上、军事上完成他们大的气候,那么,从这个世纪之初,文学艺术领域上的天才却一步步向我们走来:于右任、吴宓、王子云、赵望云、石鲁、柳青……足以使陕西人和西安这座城骄傲。我每每登临城头,望着那南北纵横“ 井”字形的大街小巷,不由自主地就想到了他们,风里点着一支烟,默默地想象这些人物当年走动于这座城市的身影,若是没有他们,这座城将又是何等的空旷啊!

  于右任被尊为书圣,他给人的永远是美髯飘飘的仙者印象,但我见过他年轻时在西安的一张照片,硕大的脑袋,忠厚的面孔,穿一件臃肿不堪的黑粗布棉衣裤。大的天才是上苍派往人间的使者,他的所作所为,芸芸众生只能欣赏,不可模仿。现在海内外写于体的书法家甚多,但风骨接近者少之又少。我在江苏常熟翁同龢故居里看翁氏的照片,惊奇他的相貌与于右任相似,翁氏的书法在当时也是名重天下,罢官归里,求字者接踵而来,翁坚不与书,有人就费尽心机,送帖到翁府请其赴什么宴,门子将帖传入。翁凭心性,上次批一字:可。这次批一字:免。如此反反复复,数年里集单字成册作为家传之宝。于右任在西安的时候却是有求必应,相传曾有人不断向他索字,常坐在厅里喝茶等候,茶喝多了就跑到街道于背人处掏尿,于右任顺手写了“ 不可随处小便”,他拿回去,重新剪裁装裱,悬挂室中却成了“ 小处不可随便”。西安人热爱于右任,不仅爱他的字,更爱他一颗爱国的心,做圣贤而能庸行,是大人而常小心。他同当时陕西的军政要人张坊,数年间跑遍关中角角落落,搜寻魏晋和唐的石碑,常常为一块碑子倾囊出资,又百般好话,碑子收集后,两人商定,魏晋的归于,唐时的属张,结果于右任将所有的魏晋石碑安置于西安文庙,这就形成了至今闻名中外的碑林博物馆,而张坊的唐碑运回了他的河南老家,办起了“ 千唐诗斋”。正应了大人物是上苍所派遣的话,前些年西安收藏界有两件奇石轰动一时,一件是一块白石上有极逼真的毛泽东头像,一件是产于于右任家乡三原县

前泾河里的一块完整的黑石,惟妙惟肖的是于右任,惹得满城的书法家跑去观看,看者就躬身作拜,状如见了真人。

  从书法艺术上讲,汉时犹如人在剧场看戏,魏晋就是戏散后人走出剧场,唐则是人又回坐在了家里,而戏散人走出剧场那是各色人等,各具神态的,所以魏晋的书法最张扬,最有个性。于右任喜欢魏晋,他把陕西的魏晋碑子都收集了,到了我辈只能在民间收寻一些魏晋的拓片了。在我的书房里,挂满了魏晋的拓片,有一张上竟也盖有于右任的印章,这使我常面对了静默玄想,于右任是先知先觉,我是浑厚之气不知不觉上身的。

  于右任之后,另一个对陕西古代艺术的保护和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的人物当属王子云。王子云在民间知之者不多,但在美术界、考古界却被推崇为大师的,在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他的足迹遍及陕西所有古墓、古寺、山窟和洞穴,考察、收集、整理古文化遗产。翻阅他的考察日记,便知道在那么个战乱年代,他率领了一帮人在荒山之上,野庙之中,常常一天吃不到东西,喝不上水,与兵匪周旋,和豺狼搏斗。我见过他当年的一张照片,衣衫破烂,发如蓬草,正立于乱木搭成的架子上拓一块石碑。霍去病墓前的石雕可以说是他首先发现了其巨大的艺术价值,并能将这些圆雕拓片,这种技术至今已无人能及了。

  石鲁和柳青可以说是旷世的天才,他们在四十年代生活于西安,又去了延安再返回西安发展他们的艺术,他们最有个性,留在民间的佳话也最多,几乎在西安,任何人也不许说他们瞎话的,谁说就会有人急。在外地人的印象里,陕西人是土气的,包括文学艺术家,这两个形象也是如此。石鲁终年长发,衣着不整,柳青则是光头,穿老式对襟衣裤,但其实他们骨子里最洋。石鲁能歌善舞,精通西洋美术,又创作过电影剧本;柳青更是懂三四种外语,长年读英文报刊。他们的作品长存于世,将会成为中华民族文化遗产的一部分不动资产,而他们在“ 文化大革命”的浩劫中命运却极其悲惨。石鲁差点被判为死刑,最后精神错乱;柳青是在子女用自行车推着去医院看了病数年后,默默地死于肺气肿。

  当我们崇拜苏东坡,而苏东坡却早早死在了宋朝,同样的,我出生太晚,虽然同住于一个城市,未能见到于右任、王子云、石鲁和柳青。美国的好莱坞大道上印有那些为电影事业作出贡献的艺术家的脚印手印,但中国没有。有话说喜欢午餐的人是正常人,喜欢早餐或喜欢晚餐的人是仙或鬼托生的。我属于清早懒以起床晚上却迟迟不睡的人,常在夜间里独自逛街。人流车队渐渐地稀少了,霓虹灯也暗淡下去,无风有雾的夜色里浮着平屋和楼房的正方形、三角形,谁家的窗口里飘出了秦腔曲牌

,巷口的路灯杆下一堆人正下着象棋,街心的交通安全岛上孤零零蹲着一个老头明灭着嘴唇上的烟火,我就常常作想:人间的东西真是奇妙啊,我们在生活着,可这座城是哪一批人修筑的?穿的衣服,衣服上的扣子,做饭的锅,端着的碗,又是谁第一个发明的呢?我们活在前人的创造中而我们竟全然不知!人人都在说西安是一座文化积淀特别深厚的城市,但它又是如何一点一点积淀起来呢?文物是历史的框架,民俗是历史的灵魂,而那些民俗中穿插的人物应该称做是贤德吧?流水里有着风的形态,斯文里留下了贤德的踪迹,今日之夜,古往今来的大贤大德们的幽灵一定就在这座城市的空气里。

  西安多文物,也便有了众多的收藏家,其中的大家该算是阎甘园了。阎家到底收藏了多少古董,现已无法考证,因为“ 文化大革命”中,红卫兵一架子车一架子车往外拉“ 四旧”,有的烧毁了,有的散失了,待国家拨乱反正的时候,返回的仅只有十分之一二。鲁迅先生当年来西安,就到过阎家,据说阎甘园把所有的藏品都拿出来让这位文豪看,竟摆得满院没了立脚的地方。等到我去阎家的时候,阎家已搬住在南院门保吉巷的一个小院子里。人事沧桑,小院的主人成了阎甘园的儿子阎秉初,一个七八十岁的精瘦老人了。老人给我讲着遥

  远的家史,讲着收藏人的酸辣苦甜,讲着文物鉴定和收藏保管的知识,我听得入迷,盘脚坐在了椅上而鞋掉在地上组成了“ ×”形竟长久不知,后来就注意到我坐的是明代的红木椅子,端的是清代的茶碗吃茶,桌旁的一只猫食盘样子特别,问:那是什么瓷的?老人说了一句:乾隆年间的耀州老瓷。那一个上午,阳光灿烂,几束光柱从金链锁梅的格窗里透射进来,有活的东西在那里飞动,我欣赏了从樟木箱里取出的石涛、朱耷、郑板桥和张大千的作品,一件一件的神品使我眩晕恍惚,竟将手举起来哄赶齐白石画上前来的一个飞虫时才知道那原本是画面上绘就的蜜蜂,惹得众人哄笑。末了,老人说:“ 你是懂字画的,又不做买卖,就以五千元半售半赠你那幅六尺整开的郑燮书法吧,你我住得不远,我实在想这作品了还能去你家看看嘛!”可我那时穷而啬,竟没有接受他的好意,数年后再去拜访他时,老人早于三月前作古,他的孙子不认得我,关门不开,院里的狗声巨如豹。

  我在西安居住最长的地方是南院门。南院门集中了最富有特色的小街小巷,那时节,路面坑坑洼洼不平,四合院的土坯墙上斑斑驳驳,墙头上有长着松塔子草的,时常有猫卧在那里打盹,而墙之上空是蜘蛛网般的陈旧电线和从这一棵树到那一棵树拉就的铁丝,晾挂了被褥、衣裳、裤衩,树是伤痕累累,拴系的铁丝已深深地陷在树皮之内。每一条街巷几乎都只有一个水龙头,街巷人家一早一晚用装着铁轮子的木板去拉桶接水,哐哐哐的噪音吵得人要神经错乱。最难为情的是巷道里往往也只有一个公用厕所,又都是污水肆流,进去要小心地踩着垫着的砖块。早晨的厕所门口排起长队,全是掖怀提裤蓬头垢面的形象,经常是儿子给老子排队的,也有做娘的在蹲坑上要结束了,叫喊着站在外边的女儿快进来,惹得一阵吵骂声。我居住在那里,许多人见面了,说:你在南院门住呀,好地方,解放前最热闹啊!我一直不明白,南院门怎么会成为昔日最繁华的商业区,但了解了一些老户,确实是如此,他们还能说得出一段拉洋片的唱词:南院门赛上海,商行林立一条街,三友公司卖绸缎,美孚石油来垄断,金店银号老凤祥,穿鞋戴帽鸿安坊,享得利卖钟表,“ 世界”、“ 五洲”西药房……说这段唱词的老者们其中最大八十余岁,他原是西门瓮城的拉水车夫,西安城区大部分地下水或苦或咸,惟有西门瓮城之内四眼大井甘甜爽口,他向我提说了另外一件事。大约是一九三九年吧,他推着特制的水车,即正中一个大轮,两侧木架上放置水桶四个,水桶直径一尺,高二尺,上有小孔,用以灌水倒水,又有小耳子两个,便于搬动,在瓮城装了水车唱唱嗬嗬要到南院门去卖,南院门却就戒严了,说是蒋介石在那里视察。他把水车存放在一家熟人门口,就跟着人群也往南院门看热闹,当然他是近不了蒋介石的身的,先是站在一家茶社门口的棋摊子前,后来当兵的赶棋摊子,他随着下棋人又到了茶社,下棋的照常在茶社下棋,他趴在二楼窗子上到底是见了一下蒋介石,并不断听到消息,说是胡宗南为了显示自己政绩,弄虚作假,让店行的老板都亲临柜台迎宾服务,橱窗里又挂上一尺宽三尺高的蒋的肖像。蒋到了老凤祥,看一枚明代宫廷首饰“ 钗朵”,顺口问:西安黄金什么价?蒋介石身后的胡宗南忙暗中竖起右手食指和中指,随又弯成钩形,店老板便回答:二百九。其实西安的黄金价已涨到每两四百元。从老凤祥出来,蒋介石这家进那家出,问了火柴又问盐,问了石油又问布,石油已涨成一元二三一斤,但仅被报成七角。

  在南院门居住,生活是确实方便的,这里除了没有火葬场,别的设施应有尽有。所谓的南院,是光绪十四年陕西巡抚部院由鼓楼北移驻过来的称号,民国以后又都为陕西省议会、国民党省党部、西安行营占驻,一直为西安的政治中心。一九二六年南院西侧的箭道开辟了小百货市场,面粉巷、五味什字、马坊门、正学街、广济街、竹笆市,集中了全城所有的老字号。竹笆市早在明代就是竹器作坊集中地,至今仍家家编卖竹床竹椅竹帘竹笼之类。涝巷是传统的书画装裱、纸扎、棚坊、剪刀五金等工艺作坊区,三家五家的在门面或摊点上出售传统小吃如杏仁油茶、粉蒸肉、甑糕、枣末糊、炒荞粉。克利西服店是洋服专卖店,那个长脖子、喉结硕大的师傅裁缝手艺属西北第一,给胡宗南做过服装,给从延安来的周恩来也做过服装。老樊家的腊汁肉

,老韩家的挂粉汤圆,老何家的“ 春发生”葫芦头泡馍,王记粉汤羊血都在涝巷外的正街上,辣面店香油坊卖的是最纯正的陕西线线辣面和关中芝麻香油。马坊门的鸿安祥是专卖名牌的鞋店,正学街有家笔店,印石版,篆刻图章,制作徽章。广场的甬道里有西安最早的新式制革厂,有一摆儿卖香粉、雪花膏、生发油、花露水的“ 摩登商店”,有创建于清宣统元年的陕西图书馆,有商务印书馆,中华书局,世界、大东和北新书局分店,有慈禧来西安所接受的但未被返京时带走的贡品陈列所“ 亮宝楼”。南广济街有广育堂,制配的痧药和杏核眼药颇具声名,更有达仁堂、藻露堂中药店。藻露堂创立于明天启二年,该店名药“ 培坤丸”,以调经和血补气安胎而声播海内外,日均销售额二百银元。每年春节这里都办灯市,可谓是万头攒拥,水泄不通,浮于半空的巨大声浪立于钟楼也能听见。正月十五前后的三天晚上,灯谜大会自发形成,由南院的正街、广场一直延伸到马场门,马场门就有了一家叫“ 礼泉黄”的算卦小屋,礼泉黄的谜面、谜底是不离经、史、诗文的,有着几根稀黄胡子的屋主肯定是坐在旁边的藤椅上,在人们的啧啧夸赞声里,呼噜噜呼噜噜一锅接一锅地吸水烟。

  我第一次来到西安的时候,是十三岁,作为中学生红卫兵串联的,背了粗麻绳捆着的铺盖卷儿,戴着草帽,一看见钟楼就惊骇了,当即草帽掉下来,险些被呼啸而来的汽车碾着。自做了西安市的市民,在城里逛得最多的地方依然是钟楼。我是敬畏声音的,而钟的惊天动地的金属声

尤其让我恐惧。钟鼓楼是在许多城市都有的建筑,但中国的任何地方的钟鼓楼皆不如西安的雄伟,晨钟暮鼓已经变成了一句成语,这里还依然是事实,至今许多外地人一早一晚聚于钟鼓楼广场,要看的是一队古装打扮的人神色庄严地去钟楼上鼓楼上鸣钟敲鼓,恍

  惚到了远古的时代。钟楼在西安的中心,西安人讲龙脉,北门出去的北郊塬上就是龙头,现仍叫龙首村的,钟楼正好建在龙的腰上。古时候钟鼓之声响起来情形如何,四座城门的守卒是否关闭城门,来往行人是否立足凝神,不可得知。一位姓章的朋友说过这样的事,他的爷爷在民国初年是个刽子手,那时报时的方式一度是“ 放午炮”,当然午炮也是在钟楼上放的。他常常执行犯人必须在午炮前就临刑场,单等了午炮轰然一响,噙一口酒噗地喷向犯人,刀起头落,然后那没了脑袋的身子从肚脐往上聚一个包,包渐渐涌上,断颈就猛地冲上一股血来。

  以放炮而报时,这也只有西安人能这么干了。西安虽是帝王之都,但毕竟地处西北,气候干燥,冬天冻得要死,夏天热得要命,一年四季其实只有两季,刚刚脱下棉袄,没过几天街上就有人穿单衫了。这样的地理环境,产生了秦嬴政的“ 虎狼之师”,产生了味道最辣的线线辣子和紫皮独瓣蒜,产生了最暴烈的“ 西凤酒”,产生了音韵中少三声多四声最生、冷、硬、倔的语音和这种语音衍义成的秦腔戏曲。在大小的饭馆里,随处可以看到一帮人有凳子不坐而蹴于其上,提裤腿,挽袖子,面前放着“ 西凤酒”,下酒的菜是生辣子里撒着盐,而海碗里的一指宽如腰带的长面,辣油汪红,手掌里还捏着一疙瘩紫皮大蒜,他们吃喝得满头大缸冒气,兴起了咧开大嘴就来一段秦腔。西安人的生、冷、硬、倔使他们缺少应付和周旋的能力而常常吃亏,但执著和坚韧却往往完成了外人难以完成的物事。二十年代“ 西安围城”之役就正好体现了这一点。

  一九二六年的春天,军阀刘镇华在吴佩孚的支持下,又勾结了阎锡山以及陕南、陇东、陇南的镇守使,率十万兵力攻打西安。守住西安,对于策应广东革命政府的北伐有着十分重要的战略意义,但守城的军队仅有杨虎城、李虎臣、卫定一三部近万人。一万对十万,相持了八个月,这是何等的艰难!刘镇华攻不开城,就企图围死城,沿城周挖壕七十华里,壕后筑土墙,架设大炮隔绝内外,又纵火烧毁城外十万亩麦田。城中粮食短缺,斗粟百元,后到有价无市,军民挖野菜、剥树皮、餐油渣、咽糠麸,进而煮皮带、吃药材、屠狗杀马、挖鼠罗雀,甚或食死尸。有两段文字,是亲历围城之役

的人写的:

  一、城中死尸,到处可见,收埋稍迟,则犬来啮之,甚至有饿至难忍,假寐道旁而群犬亦向之咧牙者。余在端履门见一饿倒老妪,尚未绝气,群犬即围而争食。细观老人,若欲格之而无力格之,然待余飞身赶到从事驱逐,而老人之一臂一足已为群犬咬断,多已去也。

  二、十一月十二日,风雪连天,白昼若晦,全城几断人影,是日遂以死两千人传矣。越日,余往各处视之,见屋檐之下,倒毙无数,大道之中,横陈多尸。披乱麻布者有焉,拥旧棉絮者有焉,穿破夹衣者有焉,此服色之不一也。有口含油渣而尚未咽下者,有突然倒地作欲起之势者,有若彼此互抱而取暖者,有蜷曲于乱草之中,状若安睡者,此死相之不一也。其中男子最多,妇人最少,老者最多,幼者最少,劳工最多,他界最少,此人色之不一也。余观至此,几疑此身已入饿鬼地狱中。

  即使如此,西安人仍未屈服,八个月后,击败了刘镇华,护城成功。成功后,在北新街空旷地上挖下大坑,葬埋了遗散在城内各处无人收埋的死难者万具尸骨,并在大冢上修起纪念馆,杨虎城以沉痛心情写了一副挽联:

  生也千古死也千古;

  功满三秦怨满三秦。

  四十年代末,商南县有位姓王的县长,系省主席的侍卫员,凭主仆关系被外放县长,到任后贪赃枉法,无恶不作。西安有家文化通讯社报道了此事,一时社会轰动,舆论大哗。该县的议长在召集会议讨论时,姓王的县长突然破门而入,质问谁是揭发人,即拔枪射击,议长当场毙命,副议长越墙逃命,又被击中。血案的消息传到西安,省副议长在会上斥责“ 古今中外,无是政体”,文化社再次刊印副议长讲话,陕省当局大为震惊和尴尬,迫于舆论压力,将王押解西安法办。更有一家《秦风·工商日报联合版

》的报纸,经常揭露省、县行政当局贪污舞弊及有关施政方面的种种黑幕,尤其抗战胜利后,坚持反对内战,呼吁释放全国政治犯,释放杨虎城。因此西北王胡宗南亲自听从省当局特别汇报,研究整治方案,封锁扼杀,指使特务强迫西安市报贩不准卖《秦风·工商日报联合版》,并由各警察分局秘密通知各商户不准订阅该报,不准在该报登载广告。但是,读者订不到报,亲自到报社取报,邮局把报扣了,报社就将铁路公路沿线的报纸交给每日第一班车上的司机代送。当局见软的不行,最后便纠集一伙暴徒砸抢报社营业部,要放定时燃烧弹焚毁印刷厂,并派人以车撞断总编辑双腿,将记者堵在巷子以辣面子、石灰撒入嘴和眼中,直至最后绑架著名报人李敷仁,秘密杀害报纸创办人杜斌丞。

  我常常想,城市是什么,是一堆水泥和拥挤的人群。当我们是骑自行车的上班族时,我们反感着那些私家小车和出租车呼啸来呼啸去地常开在自行车的道上,而当我们有了钱能搭乘出租车,甚或有了自家小车,又总是讨厌骑自行车的人挡住了车的去路。几乎人人都在抱怨着城市的拥挤、吵闹和空气污浊,但谁也不愿自己搬离城市。大白天里,车水马龙,人多如蚁,可到了夜里街灯在冷冷地照着路面,清洁工抱着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划动,偶尔见到夜市上归来的相互扶着的醉汉和零星的幽灵一般倚在天桥上的妓女,你无法想象,人都到哪

  儿去了呢?为什么竟没有一个走错了家门呢?西安的街巷布置是整齐的“ 井”字形,威严而古板,店铺的字号,使你身处在现代却要时时提醒起古老的过去,尤其那些穿着黄的蓝灰的长袍的僧人,就得将思绪坠入遥远的岁月,那汉唐的街上,脖子上系着铃铛,缓缓地拉着木轱辘大车经过,该是一种何等的威风呢?城墙上旌旗猎猎,穿着兵卒字样军服的士兵立于城门两侧,而绞索咯吱吱地降下城门外护城河上的板桥,该又是一种何等的气派呢?青龙寺的钟声中哪一声糅进了鉴真和尚的经诵?葫芦头泡馍馆门首悬挂的葫芦里哪一味调料是孙思邈配制?朱雀门外的旧货市场上的老式床椅是辗转过韩干的身肢还是浸润过王九思的汗油?上千年的风雨里,这个城市竟呼呼啦啦败落下来,中华人民共和国五十年来虽积极地重新建设,但种子种久了退化,田地耕久了板结,它已实在难以恢复王气。毕竟如今的城市规模小,城外而来的汽车和人流将泥土直接可以带到市之中心,又因为城市的经济能力有限,众多的失业者得有生存的营生而导致街巷行人道上有了地摊,卖小杂碎和饮食,所以,西安的尘土永远难以清除,一年数日里的昏天灰地令人窒息,皮鞋晌晌得擦,晌晌是脏,落小雨落下来是泥点,下大雨路面积潭,车漂如船。深秋天气,法桐的花绒便起飞了,整个城市不寒而雪,到了冬季,雪下起来又难以久驻,雪与尘土和成污泥又冻成疙瘩,街面上随处就有跌倒的行人,最难堪的是一辆自行车啪地一倒,三辆四辆、十辆八辆啪啪啪地倒一大片。一旦夏天来临呢,大天白日,小伙子们全裸了上身,脖子上搭一条湿而脏的毛巾,在小巷透着窗子一看,也常能看到一些老妪也裸了上身在案上擀面,乳房干瘪,肋骨可数。入夜的街道两旁,钢丝床、竹躺椅、凉席摆满,白花花一躺一片如晾在了岸滩上的鱼。慈禧西逃来的时候,为了祛热,派人从太白山取雪化水盛在屋中缸里,如果现在没有了空调,市府的官员们就得如过去一样坐水瓮断案了。树是越来越少,鸟愈飞愈稀,从春到秋从夏到冬,能听到的是声声紧迫的如哭如泣的猫的叫春。近年来有一句民谣:不到北京不知道自己官小,不到上海不知道自己钱少,不到海南不知道自己身体不好。一个城市有一个城市的特点,如果说那一句以“ 你不像上海人”来评价上海人好的话是对上海的不恭,那么,说西安就不该是城,西安人是不太生气的,他们甚至更愿意保留下旧城重新在别处再建一个新的西安!

  我一直有个看法,评价历史上任何人物是不是伟大的,就看他能不能带给后人福泽。因此,秦始皇是伟大的,武则天是伟大的,释迦牟尼伟大,老子也伟大,还有霍去病、司马迁。只要到临潼的秦兵马俑馆、乾陵、法门寺、楼观台、黄陵和延安去看看,不要说这些人物给中国的发展作出了多大贡献,为中国增加了多少威望,也不要说参观门票一日能收入多少,单旅游点四周连锁而起的住宿、餐饮、娱乐的生意繁华,就足以使你感慨万千了。一个城市的形成,有其人口、建筑、交通、通讯、产业、商业、金融、法律、管理诸多基本要素,但人的精神湖泊里的动静聚散却是仍需教化导向的,宗教就这样从天而降,寺庙也由此顺天而建。西安之所以是西安,它就是有帝王的陵墓和宗教寺庙,一个在地下,一个在地上,民族传统的文化氤氲着这座古城。据史料记载,唐长安城坊佛寺有一百四十四座,道观有四十一座,至今保存的名刹古寺有大兴善寺、大庄严寺、青龙寺、净业寺、仙游寺、圣寿寺、感业寺、华严寺、慈恩寺、西明寺、荐福寺、罔积寺、香积寺、草堂寺、卧龙寺、法门寺、楼观台、重阳宫、八仙庵、东岳庙、西安清真大寺等等。中国佛教的十大宗派,除天台宗和禅宗外,其他八派都发祥于长安。富丽堂皇的殿宇内,壁画万象纷呈,慈恩寺塔西曾有尉迟乙僧画的湿耳狮子趺心花“ 精妙之极”,资圣寺东廊韩干的散马“ 如将嘶蹀”,王维在荐福寺作辋川图“ 山谷郁盘,云水飞动”,吴道子在菩提寺画的礼佛仙人“ 天衣飞扬,满壁风动”,而赵景公寺内有幅“ 地狱变”阴森可怖,凡是看过都“ 惧罪修善”,致使当年东西两市的鱼肉都卖不出去。名刹古寺里多有离奇的故事传颂,唐观中便有天女降临来观赏玉蕊花的事,连刘禹锡也写下了“ 玉女来看玉树花

,异香先引七香车,挚枝弄雪时回首,惊怪人间日易斜”。法门寺里更有司礼太监九千岁刘瑾陪皇太后来降香,公断了宋巧姣一案,至今寺中还有双窝青石一方,据说就是当年宋巧姣告御状时跪诉冤情的地方。而“ 破镜重圆”的故事就发生在西明寺,西明寺原是唐隋越国公杨素的住宅,后因其子谋反被没收为官有。杨素当红时,陈后主的三妹下嫁给陈太子的舍人徐德言为妻,当陈破亡之际,徐与妻言:今国亡家破,必难相安,以你的才色,定入帝王或贵人之家。你我恩爱,生死永不相忘。乃将一面铜镜击破,各执一半,相约于正月十五在市中贷求,破镜重圆与否,即可知生死了。陈灭后,妻果被杨素纳姬,并宠幸无比,然而此姬依旧恋徐,正月十五日令奴婢持破镜至市求售,真的就遇上了徐德言,徐将重圆之镜及诗寄给陈氏,说:镜与人俱去,镜归人不归,无复姬娥影,空余明月辉。陈氏抱镜痛绝,不复饮食。杨素问明了缘故,惨然变色,长夜思考,终遣使召徐德言,将妻返还。

  帝王陵墓和名刹古寺现在支撑着西安的旅游业,原本是清凉世界再难以清静,街上时常见到一些僧人道士,使市民们似乎觉得他们是上古人物而觉神秘,却也能见到一些僧人道士腰间别有传呼机,三个四个一伙去素食馆吃饭大肆谈笑而感到好奇。我曾一次去某道院想抽一签,才进山门,一脏袍小道即高声向内殿呼喊:生意来了!气得我掉头就走。但初一十五日庙观中的香火旺盛,而平日在家设佛堂贴符咒却仍是许多人家的传统。他们信佛敬道,祈祷孩子长大,老人长寿,仕途畅达,生意茂盛,甚至猎艳称心,麻将能赢,殊不知佛与仙是

  要感谢的,通过自己的生命体验佛道以及上帝的存在而知道我是谁我应干什么。隋唐的时候,长安城里是有一个三阶教的,宣扬大乘利他精神,主张苦行忍辱,节衣缩食,救济贫穷,认为一切佛像是泥胎,不需尊敬,一切众生才是真佛,愿为一切众生施舍生命财物。开创三阶教的信行早死了,其化度寺也早毁了,但我倒希望现在若还有那么个寺院也好。

  俗言讲,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城市何尝不是这样,尤其像西安这样的城。因看过国外的一份研究资料,说凡是在城市呆三代人以上的男人一般是不长胡须的,为了证实,我调查了数量相当的住户,意外地发现,真正属于五代以上的老西安户实在罕见。毛泽东有一句军事战略上的术语:农村包围城市,而西安的人口结构就是农村人进驻城市成为市民,几代后这些人就会以种种原因又离开了城市,而新的农村人又进住城市,如此反复不已。但现在是居住在城里的市民,从二三十年代开始,意识里就产生了偏见,他们瞧不起乡下人,以至今日,儿子或女儿到了恋爱时期,差不多仍是反对找城里工作原籍在乡下的对象,认为这些老家还有父母兄妹的人将来负担太重,而且这些亲戚将会没完没了地来打扰。即使是父母俱在城里的,又看不起北门外铁道沿线的河南人和说话鼻音浓重的已是城籍的陕北人,认为他们性情强悍、散漫,家庭责任心不强。其实,河南人在西安起源于黄河泛滥而来的难民,现已成为西安极重要的市民一部分。陕北人源于解放初期大量革命干部南下,这两个地区的人勤劳、精明,生存能力和政治活动能力极强。西安基本上是关中人的集中地,大平原的意识使他们有着排外的思想,这也是西安趋于保守的一个原因。

  在我的老家商州,世世代代称西安为省,进西安叫做上省。我的父辈里,年轻的时候,他们挑着烟叶、麻绳、火纸、瓷器担子,步行半个月,翻越秦岭来西安做生意,生意当然难以维持多久,要么就去店铺里熬相公,要么被人收揽了组织去铜关下煤窑。更多的,是夏收时期来西安四郊当麦客。这些麦客都是穿一件灰不叽叽的对襟褂子,登一双草鞋,草绳勒腰,再别上一个布口袋装着一个碗和炒面,手里提着一把镰。他们在太阳如火盆一样的天底下,黑水汗流地为人家收割麦子,吃饭的时候,主人一眼眼看着他们吃,还惊呼着都是些饿死鬼嘛,一顿要吃五个馒头!麦客们或许来早了,来晚了,或许正逢着连阴雨,他们就成堆成堆聚在街头檐下,喝的是天上下的,吃的则瞧着饭馆里吃饭人有剩下的了,狗一样窜进去,将剩饭端着就跑。当然,罗曼蒂克的事就在万分之一中发生了,我老家村子里就有过,是北郊一个年轻的寡妇看中了她雇用的麦客,先是在麦垛后偷情,再后来堂而皇之入赘,麦客叼着烟袋住在炕上成为这家男掌柜了。那时的商州是种大烟土的,老家的人讲过去吸烟似乎很难上瘾,不像现在吸白面,一吸上就等于宣布家破人亡了。也有想在当地当土匪而来西安弄枪的,四十年代,商州的两股土匪真的都是因在西安偷盗过一枝枪而回去发展起来的,也有一个在西安买通了部队的军需,购得了五枝枪,而出城时被查出,结果被杀,脑袋挂在城东门口。

  吸毒、赌博、娼妓在西安的三四十年代是相当严重的,一般的有钱人家过红白喜事,重要客人进门,先招呼上炕,炕上就摆有烟灯烟具。戏班子里的艺人,唱红了的多有烟瘾,台下面黄肌瘦,哈欠连天,吸几口上台了,容光焕发,精神抖擞。许多当局军政要员暗中都做烟土生意。至于嫖娼,开元寺的高等妓院由兵士站岗护卫,出入的都是军政界、商贸界、金融界有钱有势者,据说胡宗南就患有花柳病。我见过一位鸡皮鹤首的老妓女,她谈起来,最感荣幸的是曾经接待过胡宗南。

  城市是人市,人多了什么角色都有,什么情况也出,凡是你突然能想到的事,城里都可能发生。西安城里流动着大量的农村打工者,数处的盲流人员集中地每日人头攒拥,就地吃住,堵塞交通,影响着市容。麦客在五月下旬就进城了,而贩菜的、卖炭的、拾破烂的沿街巷推车吆喝,天至傍晚,穿着露而艳的妓女撅着红嘴唇拎着小皮包就开始奔走各个夜总会和桑拿房去。我在戒烟所里采访那些烟民,一个美貌的少妇哭诉她的夫离儿散,最后竟气愤地求我代她控告那些贩毒者:他们卖给我的是假货,让我长了一身黄水疮!城市是个海,海深得什么鱼鳖水怪都藏得,城市也是个沼气池子,产生气也得有出气的通道。我是个球迷,我主张任何城市都应该有足球场,定期举行比赛,球场是城市的心理的语言的垃圾倾倒地,这对调节城市安稳非常有作用。城市如何,体现着整个国家和地区的综合实力,随着人类社会的发展,城市的拥挤、嘈杂、污染使城市萎缩、异化了。据有关资料讲,在二十一世纪,人类面临的危机不是战争、瘟疫和天灾,而是人类自身的退化,这个退化首先从城市引起,男人的精液越来越少,且越来越稀,以至于丧失生殖的能力。我读到这份资料时,是一个下午,长这么大还没有什么事能让我感到那么大的恐惧,我抱着我收藏的恐龙蛋化石呆坐屋中,想恐龙就是从这个地球上渐渐地消失了,一个时代留下来的就只有这变成石头的蛋体了。我把我的恐惧告诉给我的朋友,朋友无一例外地嘲笑我的神经出了问题,说,即使那样又能怎么样呢,满世界流传查尔诺丹的大预言是一九九九年七月地球将毁灭,七月马上就到了,那就该现在不活了吗?朋友的斥责使我安静下来,依旧一日三餐,依旧去上班为名为利奔忙活人。说实话,自一九七二年进入西安城市以来,我已经无法离开西安,它历史太古老了,没有上海年轻有朝气,没有深圳新移民的特点。我赞美和咒骂过它,期望和失望过它,但我可能今生将不得离开西安,成为西安的一部分,如城墙上的一块砖,街道上的一块路牌。当杂乱零碎地写下关于老西安的这部文字,我最后要说的,仍然是已经说了无数次的话:我爱我的西安。

适合一口气读完~

西安是一个怎样的城市?
西安是一个怎样的城市?
西安是一个怎样的城市?
西安是一个怎样的城市?

版权声明: 发表于 2022年11月26日 am1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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